凌晨五点二十三分，闹钟没响，我醒了。
不是被梦惊醒，是身体记得——六点二十得出门，七点前十分钟到校，把昨天批完的作文本摊开在讲台上，再擦一遍黑板右下角那块总也擦不净的粉笔印。
三年前，我还在广告公司改第十七版PPT。客户说‘再年轻点、再活泼点’，而镜子里的人正用遮瑕膏盖住眼下的青痕。报名教资那天，女儿把准考证复印件夹进她的小学课本里，说：‘爸，你比我老师还老，但你背书比我快。’
笔试过了，面试那天穿了唯一一条没褶皱的西装裤。试讲《背影》，讲到‘蹒跚地走到铁道边’，突然哽住——不是因为紧张，是想起父亲送我上大学时，也是那样弓着背，拎着两个网兜，站台风大，他帽子飞了也没去追。
现在带初二两个班语文。课表排得密，但最耗神的不是讲课，是课间那三分钟：调解男生撕作业本的纠纷，帮女生找不见的订书钉，顺手把窗台那盆绿萝枯叶掐掉两片。
工资比从前少四成，公积金账户每月新增数字像小学生默写，一笔一划，缓慢却实在。去年教师节，一个总逃作业的男生塞来张纸条：‘王老师，你念诗的时候不像在上班。’我没回他，只把纸条夹进《唐诗三百首》扉页——那里已有三张类似的纸条，边都磨毛了。
周末不再刷招聘网站。有时骑车回家，经过补习班玻璃墙，看见里面十几个孩子低头写字，我捏紧车把，绕远半公里，从梧桐树荫里穿过去。风一吹，树叶沙沙响，像翻动一本没合上的练习册。
昨夜备课到十一点，关灯前看了眼手机。微信置顶是家长群，最新消息是‘王老师辛苦了’，下面跟了八个表情包。我划上去，没回。窗外月光斜铺在教案本上，照见一行铅笔小字：‘今天，他们读出了‘簌簌’的雪落声。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