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年春天，林秀云把降压药倒进塑料小盒时，手抖了一下。三粒药跳出来，滚进水槽缝隙里。她蹲下去抠，指甲缝塞满灰黑污垢，却抠不出那三粒小小的、圆润的、不肯被拾起的白。
丈夫老陈躺在隔壁房间，呼吸机规律地嘶嘶作响。她直起身，没去捡药，也没去换新盒——只是站在厨房窗边，看楼下玉兰树新绽的花苞。风一吹，花瓣落进晾衣绳上搭着的蓝布围裙口袋里，像谁悄悄塞进去的一封没拆的信。
最初两年，她记得自己还会哼歌。煎中药时用搪瓷锅，掀盖那一瞬，蒸汽扑在脸上，她笑出声，说‘这味儿真暖’。后来，暖意渐渐沉底，变成锅底一层焦黑的渣。再后来，连渣也不刮了，只等药汁熬干，剩下硬壳似的苦块，她用勺子敲下来，扔进垃圾桶，声音像骨头折断。
真正让她停住的，不是某次摔跤，也不是半夜被叫醒十一次。是上个月，女儿视频时忽然问：‘妈，你上次哭，是因为爸发烧，还是因为你自己的腰疼？’她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镜头里，她眼角的细纹绷得发亮，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。
那天晚上，她第一次没守在床边。她坐在阳台上，泡了杯没放糖的枸杞茶，看月亮慢慢移过对面楼顶的避雷针。手机静音，药盒敞着口，三粒药还躺在水槽缝里——她没碰它。就让它在那里。像一个微小的、被允许的缺口。
爱不是铁打的容器。它会渗漏，会锈蚀，会在无人注视的角落，悄悄长出尖刺。而松手，从来不是放弃照护，而是把‘我’重新放进那个被掏空太久的位置里——哪怕只放回一小块，也够让光透进来。
药盒空了三次，她才懂：真正的照护，有时始于不再把自己熬成药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