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六点开始下大的。陈师傅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，时针正好卡在六点一刻，秒针走得有些迟疑，像是不愿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他放下手中的镊子，将柜台上的零件收进铁盒，准备提前打烊。老城区的这条街，一到雨天就没什么人，路灯昏黄，梧桐叶被雨水打得簌簌响。
门铃响了一声，很轻，几乎被雨声吞没。陈师傅抬起头，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，浑身湿透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年轻人没有撑伞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门槛上，汇成一小滩。
“师傅，您能修这个吗？”年轻人走近，将油纸小心地放在柜台上，一层层揭开。里面是一只老式怀表，铜壳已经发暗，表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。表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，秒针一动不动。
陈师傅戴上老花镜，拿起怀表掂了掂，又凑到灯下细看。他轻轻旋开后盖，机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锈迹。他用镊子拨动几个齿轮，忽然停住了——表壳内侧贴着一张极薄的纸条，被油纸衬着，几乎和铜壁融为一体。他小心翼翼用镊子挑出纸条，展开，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：城东柳巷7号，对不起，等我。
字迹有些洇开，但依然能辨认。陈师傅抬眼看了看年轻人，年轻人正紧张地盯着他：“能修吗？”陈师傅没有回答，只是问：“这表，是谁的？”年轻人愣了一下：“我爷爷的。他去世前一直想修，但没来得及。他说这表停了，就再也走不动了。”
陈师傅沉默片刻，将纸条放回表壳，又合上后盖。他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眉心，说：“柳巷7号，我知道。你爷爷叫什么？”年轻人报出一个名字。陈师傅的呼吸顿了一下，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翻到某一页，上面用蓝黑墨水记着：1998年，6月，修怀表一只，未取。备注：主人姓周，住柳巷7号，说隔日来取，后未至。
“你爷爷当年没来取表。”陈师傅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我一直留着，但后来搬了几次店，那块表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。没想到，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年轻人怔住了，眼眶有些红。陈师傅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，想了想，说：“你等我一下。”他披上外套，拿起一把旧伞，推开门走进雨里。
城东柳巷7号是一栋老式砖楼，门廊下积着水。陈师傅敲了敲门，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，她看到陈师傅手里的怀表，先是愣住，然后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她接过怀表，用指腹摩挲着表壳上的裂纹，轻声说：“他说过，等雨停了就来接我。后来雨停了，他没来。我一直等，等到现在。”
陈师傅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伞骨滴落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师傅教他修表时说的话：表停了，不是它不想走，是它在等一个能重新上弦的人。可有些弦，一断就是一辈子。
那一夜，陈师傅没有收钱。他回到店里，把怀表擦干净，换了一个新表蒙，又用细砂纸轻轻打磨了机芯。第二天早上，雨停了，阳光透过橱窗照在柜台上，那块怀表静静地走着，指针指向十点四十七分之后的新时间。年轻人来取表时，陈师傅只说了句：“这表还能走很久。你拿回去，放在你爷爷的照片旁边吧。”
年轻人走后，陈师傅翻开那本笔记本，在1998年的那行字下面，补了一行：2024年7月，表已修，人已见，雨已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