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的工位在靠窗第三排。键盘敲击声均匀，咖啡杯沿印着浅浅唇痕，像一道未拆封的封条。
会议超时四十分钟，总监拍板新方案，有人皱眉，有人叹气，有人小声嘀咕‘这根本没法落地’。林薇点头，语速平稳：‘我来拆解执行节点，今晚九点前发初稿。’散会后，她多留了十七分钟，把别人扔下的半截烟头摁灭在金属烟灰缸里，再用湿纸巾擦净缸底锈迹。
午休时，实习生红着眼眶蹭过来问‘姐，我是不是太差劲了？’林薇递过温热的燕麦奶，手指在杯壁轻轻一旋，让奶泡浮起一朵小小的云。她说‘你昨天改的三版PPT，逻辑比上个月清晰多了’——没提自己凌晨两点帮她重调了配色对比度。
茶水间镜子蒙着薄雾。她抬手抹开一小片，看见自己眼尾细纹里嵌着光。同事倚着门框笑：‘薇姐，你怎么永远不生气？’她拧紧保温杯盖，咔嗒一声，像合上某个开关。‘不是不生气，’她顿了顿，‘是生气之前，得先想清楚谁需要我稳住。’
那天晚上地铁末班车晃动，她盯着车窗倒影——睫毛膏晕开一点灰，耳后有块皮肤正悄悄发红、脱屑。手机亮起，是妈妈发来的语音：‘囡囡，你声音听着好累啊。’她按了暂停键，把语音拖到三十秒处，听自己说‘妈，我挺好的’，又反复听了三遍，才删掉重录。
真正崩断的不是某天。是某次电梯里，她对着镜面整理领口，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肌肉不受控地上扬——不是笑，是习惯性牵动；是某份文件批注写到‘建议优化’，笔尖悬停三秒，才意识到自己刚在脑内替对方预演了七种崩溃反应；是连续三个月，生理期推迟，而她只记得查日历，忘了摸自己手腕上的脉搏。
情绪稳定不是天赋，是长期代偿。当‘不发作’成为职业本能，身体便开始用别的方式发言：胃镜单上写着‘轻度糜烂’，体检报告备注栏添了‘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倾向’，而最沉默的证词，是梳子上缠绕的、比去年多出两倍的黑发。
她终于在周五下午请了假。没说原因，只交了张病假条。走出写字楼时，风掀开她额前碎发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。她站在街角，没打车，也没走。就那样站着，任呼吸慢慢变深、变乱、变得不像‘林薇’——像一个刚刚被允许，重新学着喘气的人。
